文/耳东

原谅我用这么个轻浮、武断的标题，但我想不到更好的方式来夸奖这个叫白水的民谣歌手。他从不标榜“中国风”，但做出来的音乐却比最“中国风”的歌手还要中国，他的“中国”是骨子里的真情流露，是生活的浑然天成，就像那用猪肉大葱饺子皮包不出汉堡包一样，真正的“中国”不是一种曲风、一种形式，真正的“中国”就是“中国”本身。

白水做的音乐就是“中国”本身，这么说似乎很抽象。其实不然。所谓“中国”，按照我的理解，就是每个中国人的人生轨迹的自然集合，穿着拖鞋遛鸟儿、挖起袖管搓麻将、蹲在路边斗地主、早上起来豆浆油条、路上饿了来碗面条、恶狠狠地往地上啐口浓痰……还有，锅里的水饺、屋檐下的红灯笼，土掉渣的红绿碎花棉袄、赤脚飞奔的山里娃、不讲道理的老乞丐、大腹便便的暴发户、故作落寞的小文艺……而在白水的音乐里，“中国”还意味着妈妈用乡音哼出的童谣以及某个时常从我们身边路过却不为我们注意的老头。

我们常说的“中国风”其实并不很中国。比如周杰伦唱的那些，听起来好像是中国，好像传承了中国文化，但实际上却只是一种文化猎奇而已。我们之所以会听《青花瓷》听得不亦乐乎，并不是因为它让我们感同身受，恰恰相反，是因为它离我们的生活太远太远，远得让我们充满好奇。我们因为这种好奇的满足而从中获得了所谓文化认同的快感，跟我们去博物馆或西藏所获得的“猎奇”的快感其实差不多。而这种割裂了时间与空间、历史和现实的“认同”，并不能让我们好奇的文化最终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无论我们的好奇能持续多久、高潮会多么强烈。

况且，周式中国风的“灵魂”其实是R&B，一种纯粹的黑人文化。用这种跟中国毫无关系的音乐类型来承载中国历史的遗迹，仅仅只是增加了“好奇”，对文化的传承并没有太大的意义。这就像肯德基的老北京鸡肉卷，吃起来有中国味，但本质上仍是西餐。

相反，白水歌里的“中国”是活的、流动着的，是千百年来不曾断过的香火，也是华夏大地每一个历史文化轨迹的交集。从白水的音乐中，我们隐约能听到伯牙的《高山流水》、高渐离的击筑而歌、嵇康的《广临散》、苏袛婆的“五调七声”以及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等等。这些每一个时代的中国人，从生活提炼出美丽的音符并演绎出来，无意识地凝结出最中国的音乐文化。白水既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又不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人。他像上面提到的每一个前辈那样谦逊、低调地谨守着中国人的本分，不事张扬地歌唱、挖掘着脚底下的一切，同时也自然而然地演绎出属于自己的生活。对于一种文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传承。传承，不应是刻意为之的历史再现，也不应是哗众取宠的文化猎奇，真正的传承是一代代人生活的自然衔接，是母亲用嘴巴为孩子喂饭、是街坊四邻操着乡音家长里短、是山中传来的来路不明的歌声。中国不在哪里，中国就在你脚下。

白水的音乐就是这样把“中国”传承下来的。那些有着文绉绉的名字的作品，时而如小桥流水般隽秀，时而如涓涓溪流般清澈，时而如山间滴露般晶莹，时而如春蚕吐出的白丝般顺滑。但是，你又不能说他是在临摹自然，只不过，白水歌声中的“中国”离生活在都市里的现代人有点远——在高耸如云的摩天大厦间、在风起云涌的时尚潮流里，“中国”正在迅速地被现代化拆迁、改造然后跟纽约、东京一起抹平。但是，我们仍然从白水轻描淡写的旋律中获得足够的慰籍，因为，你找不到比这些作品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返璞归真、乐天知命、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姿态更符合中国人的心里需求。而那甘甜如泉水的音符里满是华夏大地上芸芸众生对变幻莫测的生命的敬畏。

白水的音乐不像我们平日里听到的那些流行音乐，它更像是一首古诗，或者一幅水墨山水画，只可意会，不能言传。所以，我没有像写其他音乐那样剖丝剥茧地评述。而且，《冬》的美，美在旋律、器乐，更美在意境。这唱片里的13首歌既是个体，更是整体，我实在不忍心将他们拆开。其实，白水的秘密都藏在封面里了。那个竹林里若隐若现的古典美人，或许能帮你解读这张唱片里的一切。


（原文载于《上海服饰》09年5月号，正文有少量改动，标题原为“中国最好的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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