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站200佳的讨论已经圆满结束，200佳的书也阅读完毕，感谢一衣把总结发言的任务交给我，沉淀了一些日子，最后怀着矛盾的心情提笔。

我们本该是平行线
其实，应该感谢台湾流行音乐给我们带来的一切，感谢像马世芳们这样的有心人去完成这样一本注定会引起争议的书籍，其中的甘苦是只有去做才会有所感悟。毕竟，这样的书籍到目前也只此一本而已。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在这个流行音乐不登大雅之堂的地方，以文化的角度探究台湾流行音乐的秘密，难能可贵。
我得说，不管如何定义台湾流行音乐的价值，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的是，手拿这样的一本书，海峡这边的我们，首先感到的应该是汗颜。因为原本，我们应该是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我的意思是说，每个地方，极端一点，每一座不同的城市，都应该有自己的文化传承彰显出来的个性化音乐记忆，偏偏我们的时代母语音乐记忆，要靠着台湾、香港的滋润。难以想象，若是我的青春岁月没有这些慰藉人心的音乐陪伴，会是怎么样的空洞。这，是我们的幸或者不幸？我们自己的音乐呢？这一如台湾民歌时代的开始，李双泽、杨弦的诘问一样！

墨墨的话我很同意，前100和后100佳的两极反应，首先源自我们的微妙心理变化。
1988年，大陆的引进版制度被确立，我们才有机会比较完整地听到海峡对岸的音乐之声，并且还不是完全同步的，甚至是以讹传讹的，遥想当年一盒复拷的港台歌手磁带就可以卖到14元的时代，我们绝对是在一个信息匮乏而又无比饥渴的状态之中去听那些音乐的，所以对前100我们是以抬头看的心情接受的，吸收还来不及，更谈不上什么批评了。
和港台音乐的真正同步接轨的开始要一直等到1994年，各大国际唱片公司进驻，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前100佳的书籍恰恰在这一年出版。也就是说，94年之后，我们基本可以同步听到港台音乐了。资讯是同步了，但就在这段时间里，大陆社会、台湾社会沿着不同的轨迹，发生了最最深刻的变化。于是因着社会背景、大众心态的不同，我们一样参与了台湾音乐的继续演进，但是音乐记忆却发生了变化。我们只吸收了我们能够产生感动的部分，也就是说一样的作品，可以在我们这边非常走红，在台湾却完全不是，反之亦然。
归根到底，其实音乐史就是另外的一部社会心灵史。
于是我们在看到后100佳的榜单时，会有这样那样的意见就不奇怪了。因为从文化和心态演进的角度，其实大家是不同的轨迹么。若是按照我前述最最极端的想法，我们本来就应该是没交集的平行线，也不该靠港台音乐填空我们的空白。若你接受不了陈建年排第一，若你不知道交工乐队是为何物，那本该是对的！你生活在上海或者别的地方，本没有那样的生活和环境，更不会有那样的共鸣啊！

上海讨论中发现的问题
那个周末上海站的讨论很热烈，我则更愿意做一个倾听者。看过一衣最后录出的文字，觉得那次的讨论更加偏重于此书的技术性问题，现总结如下。

1、矫枉过正
此书最张扬的其实有两个方面，前100佳偏重于提炼民歌运动之后形成的台湾流行音乐的人文性，后100佳偏重于张扬台湾流行音乐的在地性。最后成就了这本缺乏流行指标性和商业性成功指标性专辑的书。墨墨是在看过总分排行和平均分排行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并且认为这是此书成书过程中的商业推广考量；darkill则是在看完后100佳名单后直觉性的说出了“矫枉过正”这个感觉。最后的结果就是，越是商业上成功的歌手和专辑，越是容易被这张榜单忽略，成为这个榜单的禁忌。
正是由于人文性和在地性这两个先后成书主旨的存在，滚石唱片的被 “表扬”和飞碟唱片的被“无视”也就有了合理解释的方向。因为飞碟唱片在1988年之后给人最深的印象俨然是一家制造偶像歌手的工厂，最盛时期即华纳即将收购前的1992年—1994年，所谓的香港四大天王和台湾四小天王中有五位是在飞碟旗下，并且飞碟还包装了很多成功的偶像团体。但这种看法未免片面，其实飞碟唱片是一个和滚石一样值得尊敬的唱片公司，在这里扯开说上两句。
前期的飞碟以苏芮、黄莺莺和蔡琴为代表，但是气质上太像滚石，这和吴楚楚先生毕竟从滚石出走有关。中期的飞碟则有点像一家日本唱片公司，捕捉时代风气和营销绝对是它的强项（飞碟旧址就在当时的台北最潮地西门町），偶像、唱将两条腿走路。到了末期，即使飞碟因为和华纳的合作走上了国际商业化的操作模式，但是后来的例子证明这只是个早晚问题，何况即使在这一时期，继续在举办大学城歌唱比赛的是飞碟，而它也并没有摒弃对好音乐的开发。表现在前100佳之中，潘越云的滚石时期几乎全部入选，而黄莺莺的飞碟时期甚至连一张代表作都没有入选。苏芮和蔡琴只有前期代表作，没有蔡幸娟、叶欢、姜育恒，而飞碟在商业性上成功的专辑更是全军覆灭。在后100佳中，即使拿在地性和符合小众口味的标准看，我也只看到了蔡正楠这一个名字，而简上仁、萧福德、邓志浩、戚小恋、陈俪玲、方维珍、李俊广这样的名字完全被忽略。有点讽刺的是，潘越云的滚石时期被照单全收，她的飞碟时期却被全数抛弃。难道就是因为“飞碟”出品？

2、成书中的技术性问题
1）评委人数减少造成的小众现象。相较前100佳评选时决选评委的76人，后100佳评选时的决选评委减少为26人。我想这也是前100佳平衡性还算好，而后100佳更像一份个性化小众名单的一个原因，这个应该是统计学上的常识问题。何况这其中还夹杂着任何一个文化圈会遇到的圈子问题和评委本身的个人偏好问题。
2）大陆、香港歌手的入选值得考量。前言中赫然写着的评审对象是台湾出版之华人流行音乐专辑，且演唱语言、出版发行单位不限，照这个标准太过宽泛了，很多大陆、香港歌手的台湾地区代理发行的专辑应该也可以计算在内，那里面可是有很多精华的。麻球那天也提到了中华音乐人交流协会收到的片源问题。而香港歌手出版的国语专辑还面临一个更为复杂的导向性问题，97之前，香港歌手的国语专辑是台湾市场导向，97之后则更多的是大陆或大中华区导向。
有意思的是，前后100佳恰好各有一张这样的“输入”专辑入选（魔岩的中国火专辑入选至少还可以解释为台湾制作），前者是崔健的《一无所有》，后者是朱哲琴的《阿姐鼓》，这本身就是矛盾的，倒给人放置这两张专辑加重榜单权威性的感觉。所以，倒不如抽取掉大陆和香港歌手的专辑部分，留给纯粹的台湾产品。
更何况，书籍行文中有一个比较突出的问题，就是涉及大陆、香港歌手的专辑评论，大多没有说到点上，比如林忆莲的入选专辑有这个问题，就算是对大陆音乐比较熟悉的翁家铭先生在评论张楚专辑的时候也是味同嚼蜡（这应该是文化差异所造成）。所以与其这样，不如更纯粹些。
3）断代成书造成的“卡死”现象。其实这是我和darkill那天随意聊起的一句话，并没有展开。回来仔细看榜单才发现这个问题比较突出。最早知道此书上市时我很期待这是一本完全推倒重来的书，也就是将这30年重新进行一个总体的审视，但最后我们看到的，是一本分开两段写作的书。这个人为割裂的年份是1993年，又由于前后成书的主旨有所差异，造成1990—1995年的大量专辑被忽略，要命的是，这段时间恰恰是台湾流行音乐市场最好、产品最多、样貌最丰盛的阶段。于是怪现象就来了，我们找不到一些重要歌手的后期代表作，比如苏芮的《牵手》、黄莺莺的《宁愿相信》、齐秦的《无情的雨无情的你》、黄舒骏的《我是谁》；另一边我们同样找不到一些歌手的前期代表作，比如刘铮的《到底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周治平的《青梅竹马》、庾澄庆的《改变所有的错》、张洪量的《有种》。同样的，这一阶段的新城市民谣风的代表，优客李林的后期代表作《捍卫爱情》不见踪影，南方和凡人两个二重唱团体更是无专辑入选。彼时在商业和音乐实践上都颇有建树的黄安、巫启贤、张宇、万芳、许茹芸等歌手雁过无声。彼时的乐队风代表作Baboo的《新台币》、CYINA的《答案》、刺客的《我家是个动物园》，最早尝试R&B路线的小虫、最早的台湾ABC音乐代表罗百吉、L.A.BOYZ、The Party也是一样的际遇。并且，仔细算来，此书的前半部分是18年评了100张，后半部分是12年评了100张，中间段的作品被“卡死”之后，前后靠不上，后100佳中有一些歌手过于高光出镜也就是在所难免了。
4）两组数据的有趣现象。一是我和墨墨在我们的记忆所及，将后100佳在大陆出版过引进版的专辑做了一个统计，我们的统计结果是在75—77张之间，也就是说其中的3/4都被引进过，未引进的都是那些最台的或者无法审查通过的，足见台湾流行音乐的影响力了。二是我找了一些70—80年代出身的普通歌迷做了一个调查，结论就是随着年龄的递减，在后100佳之中完整听过专辑的比例也在递减，在我调查的20人中，最多听过50张多一点，最少的只听过20张不到。这引出颇具玩味的现象，诚如李宗盛先生在此书“开场白”里所言，专辑的概念正在被颠覆，越是年轻的世代他们越是狐疑，他会问你为什么要去听一整张专辑，下载完把喜欢的留着，不喜欢的删掉不就好了。音乐介质的改变已经让新的世代对专辑失去了兴趣和概念。结果就是，这本200佳又变得有一点悲壮，也有一点尴尬。悲壮在于，它有一点像专辑时代的墓志铭。尴尬在于，这本书带给读者的反应，普通歌迷看不懂，资深歌迷不明白（一如参加讨论的各位，总有太多的为什么）。

我的一点读后感
整本书看完，觉得最好的文字还是马世芳先生本人撰写的部分，能把歌手的情况做简单介绍，并且将专辑的音乐肌理、文化内涵以及对当时以及历史的影响解说的比较清楚。其次应该是陈乐融先生。前100佳虽然重写过，但是受李宗盛先生的无责任乐评、翁嘉铭先生的中时晚报乐评栏目和陶晓清女士的电台节目的影响痕迹还是很重，幸而陶女士和翁先生亲自参加了书籍的撰写工作，但是老是引用李宗盛无责任乐评的观点显得有点底气不足。陶晓清女士和翁嘉铭先生的文字我也是有些失望的，陶女士的大多文字写的像圈内回忆录，而不是专辑评述，翁先生则老给人隔靴搔痒的感觉。

而大家之所以现在纷纷在弄自己的遗珠唱片，个人觉得除了每个个体有不同的心灵史的主观原因外，叶云平先生前言中的标题是最大的疑问手——“梳理流行音乐的珠玉脉络”。讨论时我们一度对评分标准很好奇，但最后我觉得那就是一个参考依据。看完书我觉得此书最后是只有珠玉，不显脉络，这是造成目前争议的核心问题。虽然我们最后可以归纳出张扬台湾流行音乐的人文性和在地性两条隐线，但书中却没有去点明。这好比本来应该是一串珍珠项链，现在只倒给你200颗珍珠，让你自己去串去理解，偏没告诉你为何这200颗就是上品，而其它的不是，项链没有交到你的手上，最后怎么也串不出珍珠项链。我想若是成书时干脆说明前后100佳所要张扬的音乐主线，那么在这样的标准和前提下，大家的争议也就可以少去很多了。

个人认为，台湾流行音乐实在还有很多的面相未被在此书中涉及和解说。受篇幅所限，只简单的列举几方面和大家做一个交流，也是我看了李皖先生的文章后的一点补充。
1、由上海30—40年代的“时代曲”继承而来的台湾老派流行音乐和老派闽南语歌曲。当然这个变种也受到了日本音乐文化和闽南地区及台湾民间音乐文化的影响。大家最为熟悉的其实就是邓丽君，当我们听到的时候觉得那么的亲切甜美，其实上海就曾经这么表达过么。之所以在我们这里重新形成风潮，就是因为让我们中断的记忆接续，流行音乐从源头上说本来就是表达个体的自我情绪的，自我表达的最常态是什么？情歌啊！你侬我侬，多美。这一类的台湾歌手、作品在200佳中算是基本全军覆没。
2、台湾乐队生态样貌样本的缺失。
现在被我们尊为大师的一批最早的制作人，例如陈志远、李寿全等其实早年都是组乐队出身。接下来的一批乐队的最大意义依旧是为音乐产业贡献重要的音乐推手，大家最熟悉的应该就是红蚂蚁了，我再提两个有意思的样本。一个是青年，大家可以去查一下乐队资料，听一下他们唯一的专辑《青年》，最后你会明白《梦回唐朝》从何而来。另一个是印象合唱团，他们一共出版过三张专辑，我称之为“印象三部曲”，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搜一下团员资料，放在今天就是个天团。最有意思的是，他们曾经被引进过哦，但是那时候我们这边最红的是小虎队，于是这个三位团员的组合在引进版时被从印象硬生生的改成了老虎队。这些有意思的乐团作品都没有收录。
接下来是李亚明和“蓝天使”， 薛岳和“幻眼”、 齐秦和“虹”这些终于走出来的乐队，200佳里只能看到薛岳。而这批乐队的代价就是为了配合当时唱片工业的操作模式，只能尽量彰显主唱，而牺牲乐队的整体表现。由水晶唱片1987年“新音乐节”开始的地下音乐场景完全被搁置，因此台湾最重要的地下乐队Double X的专辑《白痴的谎言》也就无法出现在200佳之内。而因着1993年张志疆（Double X鼓手）、陈秦喜（豆豆——曾组建NICE VICE、刺客、杰克与魔豆、呼吸等乐队）去世由友善的狗出版的《台湾地下音乐档案1—5》也在200佳中仅仅入围了一张浊水溪公社，整套唱片的历史地位被基本忽视。
3、独立音乐发展图景的缺失。
台湾的独立音乐自水晶唱片开始，历经友善的狗、波丽佳音VS真言社、魔岩唱片、魔岩解体之后的后魔岩时代（现时台湾绝大部分的独立厂牌都和魔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无论是人脉还是制作的歌手，因此这些独立厂牌在此统称为后魔岩），才有今日的一点气象。书中缺少这部分的脉络整理，对水晶唱片、友善的狗之独立音乐出版物基本忽视。在此罗列几张，合辑《完全走调》、《办桌》和《戏蚂蚁》、雷光夏《我是雷光夏》、赵一豪《把我自己掏出来》、黄小桢《赏味期限》；而新音乐场景最早的几位参与尝试者的作品也被一并排除，如纪宏仁的“电子舞曲三部曲”、王笛《亲爱的，不要问我为什么》、史辰兰《自己的房间》等。
4、台湾流行音乐受日本音乐文化的影响只字不提。
因着历史的原因，台湾的流行音乐其实一直深受日本音乐的文化。早期的闽南语歌曲，无论歌曲曲式还是演唱技巧都有日本演歌的影子。1975年之后的台湾乐坛依旧受到日本流行音乐潜移默化的影响。
拿乐队层面来说，举三个不同时代的典型案例好了，丘丘合唱团、东方快车、五月天，其中2组在书中有专辑入选，却完全没有提及这些乐队的音乐风格和形象包装上从日本流行音乐中获取的借鉴。在女歌手层面，从杨林开始，历经林慧萍、飞鹰三姝、孟庭苇、吴佩慈及至最新的杨丞琳，无不是日本系女星偶像的包装套路，除开包装不谈，这些女歌手的专辑也绝对有灵光乍现的一刻。吴佩慈的《All My Pace》、伊能静的《关不住》绝对是有趣的样本。在此又不得不提到飞碟唱片，飞碟时期的黄莺莺，80年代末的超级偶像团体小虎队，乃至从台湾走红的港星郭富城，在营销创意和形象包装也大量师从日本流行音乐，而他们成功的音乐范本也并未被200佳选中。
5、新世代成功的主流流行音乐无专辑入选。
自徐怀钰开始，新的世代已经开始他们自己的表达，可能就算在我看来，我也会觉得那样的音乐**、简单，歌词也完全无法令我感动，但每个世代都有他们的表达方式和代言人。一如我们的长辈无法理解我们世代的音乐文化是一样的。因此，客观反应不同的音乐样貌和成功案例也是应该有所考量的，但是，这些新世代音乐代言人的作品在200佳里也是悉数落选，无法找到徐怀钰、蔡依林、罗志祥、吴克群、潘玮柏、林俊杰等这些新世代的音乐样本。
6、后100佳相比前100佳还缺少了合辑和电影原声大碟的部分，可以推荐的比如夏潮出版的合辑《七月一日生》，齐秦为电影“去年冬天”制作的电影原声专辑《命运的深渊》等等。

写过这么多，未免有点苛求的意思了，希望马世芳先生们海涵！因为从我的内心深处，还是和最早听到台湾流行音乐时一样，对海峡对岸带给我们的美好声音，存着一直以来的感动。即使这本勇敢的200佳的书，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尽人意，但我还是由衷的，说一声谢谢！我依旧，会把它作为一本值得收藏、阅读的书，有空拿出来翻翻。

我想，是因为我们和海峡对岸的你们一样，爱这些音乐、爱这些曾经最美好的岁月至深，才会这么在乎，也正因为在乎，才会有这么多迷惑但绝无恶意责问。

文：许平柯
2009年3月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