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总是跑得比什么都快

1.
西元2009年2月28日，马世芳先生在写给内地乐迷的信中说：“《台湾流行音乐200最佳专辑》出版以来，大陆乐迷反应之热烈，实在让我们受宠若惊。许多朋友迫不及待找各种管道越洋邮购，网上相关讨论更是热闹。”
是，整个二月，很多内地乐迷的生活“重心”落在了这本台湾出版的书上，我也是。而我当初也的确是“迫不及待”越洋邮购的。不过由于“管道”的原因，书真正在我手上时，已是3月8日，距离这本书在台北首发已过去整整一个月零两天。拜两岸直航所赐，我的很多朋友早在春寒料峭的二月上旬就读完了《台湾200佳》，而3月8日那天，他们早已捧着皇冠版的《小团圆》，在熟读了N遍后开始热烈地讨论张爱玲的八卦了。
“是晚了点。”通过同一个 “管道”而一样晚拿到书的许平柯在MSN上和我说，“不过诡异的是，我在我的书里发现了一张昨晚纵贯线台北小巨蛋演唱会的票根。”我在电脑前耸了耸肩：“没什么奇怪啊，帮我们带书的人昨晚在演唱会现场交的货，然后今天早上直飞的上海啊，你就当它妇女节的礼物好了。”
这也让我回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一则轶事：有香港人士头天晚上在尖沙咀的唱片店里看到达明一派的专辑上架，第二天下午飞到上海，海宁路上已经有这张达明专辑的“拷带”卖了。
不管什么年代，也无需什么回归、CEPA、三通、直航，音乐本身总是跑得比什么都快。

2.
说起来，我对于“政治地理”还蛮“早慧”的，五六岁左右吧，不过那时候对于地球的概念就是四块，除了“屋里厢”的上海，就是香港、台湾和加拿大，因为这三个地方有最多亲戚居住。香港和加拿大在大人们的口中简直就像上海的某个区那么近在咫尺，隔不久便有从那两个区的三姑六婆回来探亲，走马灯似的，给我不间断的感性认识。只是，台湾，从没有人回来，所以于我，那是个异次元。
那个时候，我每天都聆听着四喇叭三洋里传出的邓丽君的歌声，所以其实台湾对我来说早已经不能算是什么异次元。但家里人都说“香港邓丽君”。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邓丽君其实来自台湾，但我想不通大人们出于什么目的骗我邓丽君是香港人，又或者说，他们因为什么原因一直被人骗邓丽君是香港人。然后，在我十岁的那一年，大人们惶恐地把一盘盘邓丽君TDK放进四喇叭三洋，颤抖着一一按下了红色的键……
所以于我，打破台湾异次元印象的第一第二第三人，是刘文正、高凌风和张帝，他们同时出现在哥哥从同学那儿借来的磁带里。我们把磁带偷偷放进我的三洋面包机里听——这是大逆不道，这昂贵的三洋面包机是爸爸妈妈为了给我念英文而几乎倾家荡产买来的，如果给他们知道我们拿录音机听台湾流行歌，谁都逃不掉一顿好打。我们从来没有为此挨打——当时父母和我们兄弟，四个人挤在一套50平方的两房里——所以我们从没因为偷偷收留两位“台湾王子”以及一位“台湾歌王”而挨打这真是个奇迹。
第四人是费翔。我们不会为费翔而挨打了，因为全中国，自然包括我的父母，都为这个碧眼的“一把火”而痴迷。我和哥哥却感到奇怪，因为我们早已熟稔了三洋面包机里另一个人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但我们从来不知道“青蛙王子”长的什么样，所以不能确定费翔是不是就是“青蛙王子”——费翔的长相当然足够王子，但声音和做派似乎完全不像面包机里的那个。再说，中央电视台说费翔是“美籍华人”，根本和台湾没关系。然而我一直有种幻觉，认为这位叫“Kris Phillips”的混血儿，就是一位异次元王子。很久以后，这个幻觉被证实是真的。
第五人是齐秦。轮到他的时候，三洋面包机已经完全开禁给台湾流行歌曲了，因为家里添了一台气派的双卡收录机。我偷偷把TDK上的英文抹掉，然后又掐准时间偷偷地录下电台里齐秦的专题节目。那个时候，欧阳诚或者孙仲瑜的普通话真是太不好，我始终听不出他们念的一首歌名，听了一万遍我觉得该是《蛙迹》，就写在了磁带盒上——荷塘月色里，一只青蛙跃入水中，拉过一道绿色的痕迹，异次元的歌手多有味道——只是来我家玩的同学，家里有齐秦的原版卡带，哈哈指着我的鼻子说：“笨蛋，这首歌叫《花祭》！”原来一匹来自台湾的狼玩的是葬花词。
第六第七第八人是小虎队。我懂得买的第一盘原版磁带，是飞碟的他们。和大家一样，我当然对磁带上三个人出身于“六十年代”的信息也产生过困惑，但很快我就知道，异次元那里年份都要加上11——这一个简单加法让台湾就此不再神秘，一夜之间，我对异次元和小虎队完全失去了兴趣。
也因为我这是爱上了香港流行乐坛。广东话，与我是亲的；香港，与我是近的。
但是终究，台湾流行音乐跑赢了我对这个世界和对音乐的最初认知。

3.
西元2009年2月28日，下午有一出戏，在我刚装修完成但还没入伙的新房上演。九个走过上世纪的内地乐迷——整个2月的生活中心全在《台湾流行音乐200最佳专辑》上——要倾吐他们积存已久的心里话。我确信，本该，其他八个都像我一样觉得台湾是个异次元，然而事实上，我们的谈话内容，可能比任何一个台湾人都更台湾。
当我们的讨论重心被下了咒般离不开“滚石”二字时，我在想，原来只消那一枚明黄色的方块，二十年来我从来就没离开过台湾，第九人是周华健；当我们为飞碟打抱不平时，我意识，我的台湾第十人确定就是姜育恒；当我们一针见血处处见肉地指出大陆和香港艺人的台发专辑对台湾的意义时，我醒觉，黑豹唐朝魔岩三杰林忆莲叶倩文张学友王菲…… 是大陆香港反衬着台湾，让台湾变得更令我熟悉。
这样算起来，台湾在我身边整整三十年不离不弃，一刻也未远离。
最后这一出戏就变成九个人感叹被台湾流行音乐占有的人生，眼眶各自热了一回，面前这一本《台湾流行音乐200最佳专辑》，沉甸甸地承载着我们的血肉。我耸了耸肩，对自己说：“不论给谁占有，日子总是这样过过来了，好在占有我的那位最熟悉的陌生人，还委实不错的。”
回归、CEPA、三通、直航，都实现了又怎么样，政治大好，可人生已经过了一半。但音乐，总是跑得比什么都快，它甚至跑赢了我们每个人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