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呓语，关于思念——写于1122纪念雨生之后

我记得十分清楚。某一天晚上，上海飘着深秋的冷雨，在格子咖啡，屋里透着橘**温暖的灯光，几个可爱的姑娘在做饼干。我和朋友站在屋外的石阶上，淋着点雨，讨论灵魂与生死的问题，我记得，我们聊了王小波，这个伟大的作家，死于1997年，活了四十多岁，留下光芒万丈的文字。他是我们都十分敬仰的作家。他死了，他在世的时候，他的灵魂高贵自由，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如果宗教可信，那么，我们认为他的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代表着他伟大的灵魂已完成了尘世的修行，进入凡人无法理解的永恒。

在朋友为这些论述激动得眼神发出炽热的光芒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人，这种思绪瞬间占据了我的心灵，使我感到一种隐约的落寞。我想，可惜了……你不知道张雨生。

1997年，王小波死后数月，张雨生也死了，死于诡异的车祸，没有人知道，在车撞向路边的前几分钟里，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这些永远是个迷。在他死去的十一年里，想到这些，常让我感到生命的玄异。

那场冷雨夜的灵魂对话过了没多久，我接到虾米网一衣的电话，邀请我参加他们在杭州举办的纪念雨生专场活动。我和一衣相识也是在格子，彼此没见过几面，却因为雨生，感觉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出于朋友的情面是很次要的原因……或许张雨生这三个字，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吧。

于是，九年之后，为了雨生重踏杭州，多情的城市。

2008年11月22日，“他们的1988——如燕盘旋而来的思念”纪念雨生专场，日以继夜的音乐狂欢。承蒙一衣和朱七的错爱，居然让我忝居主持。本以为只是歌迷普通的茶叙，我什么也没准备便大摇大摆地来了，到现场看到那么多人吓得头皮都麻了。小小的舞台各种设备一应俱全。要我站在上面说雨生吗？不不不，那好奇怪……

在大门口签到，领取虾米印制的一套雨生纪念明信片，走进宽敞别致的蜜桃咖啡，蓝白色调，清清爽爽，墙上，桌上，天花板上……虾米网的工作人员已用心地布置了现场，雨生的照片、唱片宣传页、海报……地上居然还贴着箭头指示“带我去月球的WC”……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一个地方，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关于雨生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爱雨生，这我知道，但这本来是件很私密的事情，是我收藏了很多年的一份私情，瞬间这份私情无私了，曝光于白日之下，铺天盖地。这种感觉很奇异，就好像你虽活在地球，却一直闷闷于自己是个外星人，突然有一天，你来到一个地方，发现那里每个人都和你来自同一个星球，而且没有人为此感到讶异。那是多么令你感到暗暗地震动啊。你穿梭在这种微妙的联系编织成的气氛中，很快，你就被催眠了，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天堂似的地方，这里人人相亲相爱，人人都爱张雨生。

我被催眠了，晕乎乎的，抱着张爸爸的手迹开心地拍照，一脸傻笑。信是玫瑰带来的，从北京那么远的地方坐火车带来。又见玫瑰（大陆宝友会会长，类似这样的身份吧）。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上一次，是今年的6月7日，在雨生的老家嘉兴，玫瑰从北京赶来相聚。为了给雨生庆生，我们同游了南湖。在从上海去南湖的巴士上，我们还要求司机放了如燕的碟，“如燕盘旋而来的思念……”半年后又见到了她，真高兴。

整个白天都是雨生，《七匹狼》的电影，王杰那个时候很年轻很酷帅，邰正宵在里面是个负心汉，张雨生同学一身“我是卖报的小行家”的装扮，骑着单车，吹着口哨，一下子就把报纸扔到人家家里，那个时候他好年轻。《雨生欢禧城演唱会》的实况，我和玫瑰、小蚊子（另外一个上海死忠宝友，兄弟啊～）都是第一次看，仰着头看着荧幕上一个个人唱着宝哥的歌，感觉他们身上有一种光晕，我仰视着。良久。

唱到《有一道彩虹》的时候，一衣冲过来发荧光棒，我们四个人挥舞着荧光棒一起唱完了这首歌，真的像演唱会啊。

白天的狂轰滥炸只是预热，到了晚上，活动才正式开始。要不是听了一下午雨生，我大概腿软得上不了台。一衣和朱七在台下一脸坏笑地撺掇，我咬咬牙就上台了。灯光打在脸上，催眠的效果还没有退去，台下密密的人，一个都不认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为了雨生才坐在下面。我感到发晕，我暗示自己，这个世界，人人都爱张雨生。

还好，玫瑰也上台了，林一平老师也上台了。林一平老师是虾米网今次的特邀嘉宾，《大海》专辑的制作人之一。他曾经和雨生并肩工作过。来杭州之前我就知道林老师要来。我没有见过林老师，也没有看过他的照片，最后他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觉他比我想象中的要质朴得多，甚至不像个搞音乐的（搞音乐的又应该长成什么样子，伪命题）。我们互相看着，期期艾艾，僵持着，客气着，我看着林老师诚挚的眼睛，内心感触。这双眼也凝视过雨生吧，初见雨生是否也这样期期艾艾地对视过。斗转星移，时空无声转换，一些生命活着，一些生命死去，而某些生命成为缘分的中转者。我看着林老师，想象他曾经和雨生面对面……我现在就坐在他面前，也许他和雨生也曾经用这样的角度对坐着讨论音乐……

林老师很谦和。谈起雨生，他给了很高的评价。他说，雨生的音乐是“革命”，他的音乐里有生命力。他说雨生非常用功。玫瑰拿出明信片请他签名，他想了很久，珍而重之，一笔一划地写上“雨生是我非常佩服的朋友。雨生才华洋溢，温和有礼。尤其对音乐非常认真，勇于创新。时间证明，雨生是对的！留给我们美好的回忆与开朗的现在。”林老师写这些字的时候，我注视着他，他写了很久，看着他斟酌字句，我很感动。“从我的不舍相信你真的爱过”，雨生啊雨生，定是你真的用心对待过这个世界……

蹩脚的主持人下台，用心良苦的朱七上台，抱着吉他，他唱着雨生的歌，《我期待》、《沉默之沙》……我站在舞台的侧面看着他。聚光灯很亮，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甚至没有听清楚他的歌声，我一直凝视他的侧面，出神地望着，他用力地唱，浑然忘我，一脸的汗水……有些下雨的十一月的杭州，他在舞台上唱着张雨生，一脸的汗水……我一直出神地望着他，听不清他在唱什么，好像我们都身在巨大的水池里，他的歌声成为缓慢的气泡……我看到他专心地在做那样一件事，带着一种只有真正爱着雨生的人才感受得到的用情。

那一刻，我看着朱七的表演，突然有种从催眠中被唤醒的感觉。世界是这么的大，这么的冷。爱着雨生，有时是这么的寂寞。人人都爱张雨生是假的。但爱着张雨生的人却是真的。世界不见了，聚光灯打在舞台上，朱七在唱歌，像燃烧在黑夜里的火焰……事实上我真的没听清他唱什么……我全心全意地忘记了世界的巨大和寒冷……

感谢朱七。如果感谢二字分量不够的话，我宁用感恩。你给我们造了一个梦境，一个关于雨生的美梦，在那个梦里，人人都爱张雨生。

李龙华和许均都表演了，还有易军，我太喜欢他唱的《我是一棵秋天的树》，浑然沧桑。一场完美的表演，每个人都尽心了……我已酣醉于情感，笨拙于言辞，不知道如何一一表达对当晚表演的音乐人的敬意和感谢。谢谢李龙华，一个特别低调的音乐人，没有请你签名留言我很遗憾！谢谢许均，有几分爵士味的《动物的悲歌》。谢谢易军，谢谢你在我明信片上写的话！谢谢几位不知名的乐队成员！谢谢嘻嘻踢危……

乐队表演完了，是宝友耍宝时间。小蚊子上台纯属过嘴瘾，我知道他憋了很久了，当年见过他在沉默之中爆发于大马路狂吼《我期待》扰民。蔡蔡实在太可爱，那位我不认识的宝友更厉害，两个人狂飙《月琴》，飙得我耳膜都疼了，易军操持键盘表情古怪，估计被惊吓到……

热闹终场，不知是谁的创意，高妙的很。一群人去户外放孔明灯。天很给脸，雨停了，安安静静的天空，冷冷的空气。我看着人们兴奋地写下深情的话语，激动地放到天上去给宝哥。一幕天空星星点点，都是祝福的火光。玫瑰激动得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放，我只是在旁边看了很久很久。

明亮的室内灯光打开，虾米网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等待他们的是巨大的工作量，收拾张雨生，换上黄舒骏，再激情一次。黄舒骏之后还有小虎队和陈升。我们只是对酒当歌了一夜，他们却整整忙活几个星期。我看着他们忙碌收拾的身影，既感激又内疚。谢谢，你们。

杭州的夜，雨霁云收。我看着天空，想着文章开头的时候提到的那个话题，灵魂。我想着，我竟没有去放那盏孔明灯。我大概是深信他是收不到的。他不在那里吧，我想他不在。他应该在更好的地方，那里或许也不是“地方”。我相信人有灵魂，灵魂是独立存在的。灵魂降临此一世的肉身，正是为了借由悲欢离合和无常的人生际遇，锤打自己，直至修得灵魂的洁净完满，进入涅槃，在那里再也没有业力与轮回，没有痛苦，没有人世的一切琐碎。

张雨生……他做到了吧。我想他是做到了。我一直爱他，但又悄悄地不愿言说。我爱他并不以他是一个歌手，我想，他是我的信仰，是我精神的偶像，是我终其一生所追逐的脚步。他向我昭示了一条路，让我看见了一个人的灵魂可以洗濯得何等通透，可以燃烧得何等炽热。生而为人，在一个客观来说污浊的末法时代，要保留天性的纯真，是多么的不容易。但他向我昭示，这样是可以的，他已经这样做了好多年。因为他先行的体验，使我在迷茫中永远有一盏灯。

雨生……唉雨生，痴人说梦也不过红尘一瞬。你光芒万丈，但在宇宙之中仍是流星屑；我更是万古的一粒灰尘，没有光热也不会流芳。你我在历史的流线上不曾交集，我却经由你的音乐，传承着你的热情与期望。你或许也无憾了吧。或许你早已超脱轮回，不理会俗人是否懂得了吧。

是矣非矣，化为蝴蝶。庄生晓梦，雨生你是我一生缠绕于梦境的蝴蝶。



宝友李歆照草成于2008年11月26日

鸣谢 虾米网